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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误辰是枉生 [樓主]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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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昔笺记》(致敬红楼,世情长篇)

第二十二回:择书卷馆顶兴双诗 逗风雨情约牵一叶

诗曰:

林花著雨胭脂湿,水荇牵风翠带长。

书接上回。却说顾、林二人自南华园“撒瓣”归来,又登临湖餐厅“对景”共膳,一时饭谈毕,又闲笑一会,不觉已是晚灯旖旎、夜色玲珑。于是二缘齐出餐厅,沿那露天弯廊落下沉广场,又经剧场转北面驰道,东穿一桥、路口南下,约一射之地,径至书馆门口。

拾级数阶,便是那玻璃檐下绛红大理石嵌成的宽阔廊台,台中筑一圆坛,坛外一围石凳,坛内是花圃,圃中立一石屏,上錾“图书馆”三枚鎏金繁字。步过圆坛,但见一面高长宽展、晶莹玉润的球弧形玻璃幕墙,其内灯荧炽耀、亮如白昼。那幕墙底洞开两扇玻璃门,恰是同学络绎、往来从容。入内乃一座高敞堂厅,角落各摆沙发桌椅。正央一面巍峨高墙,墙眉倒挂聚光灯,墙面则印有整阙校歌。
辰昔见之忖及姝儿曾掌合唱事业,便笑道:“怎么唱来的,你再教教我?”姝儿不理他。辰昔便抬手一挥,夸口道:“四年时间,把这里的书都看一遍。”姝儿瞥来一眼,冷笑道:“牛谁不会吹。别说那理工农医了,就是这里的经史子集,你也看不完、读不懂。”辰昔满心不服,道:“谁说的,只要是中文,就没有我看不懂的。”姝儿轻哼一声,望前步去,辰昔紧随其后。

厅内横着玻璃栏栅,仅余右侧两道竖着探测仪、设着玻璃闸的出入口,旁亦有保安值守。辰昔学着姝儿刷卡步入,但见前方摆着好些机器,心中好奇,不由近前察探,姝儿乃指点道:“这是借书机、那是还书机,这是消磁的、那是查书的。”又指其后一排窗口道:“那儿白天还有工作人员的。”辰昔别开眼界,意欲各处游冶,姝儿便问:“你想去几楼?”辰昔忙问:“这儿共有几楼?”姝儿倏又白去一眼,叹道:“有人号称要读完整个图书馆,却连有几楼都不晓得,当真是无知者无畏。”遂将那负一至四楼的书籍排布叙说一番,不期姝儿顺口提及四楼有座屋顶花园。辰昔闻之,便央姝儿带他去瞧。姝儿嗔道:“你到底是不是来看书的。”奈何辰昔苦求,亦只得领他往那电梯间去了。

举步未远,忽听身后低声唤道:“顾辰昔。”二人寻声瞧去,原是那宋烨肃挥手而来,烨肃军训时被勒令除净髭髯,不想眼下竟又络腮茂密了。不及细瞧,那烨肃便已近前笑道:“你俩总算听见了,叫你们三四声了。”姝儿轻声道:“你是喊他,我又不叫这名,怎好应呢。”烨肃便道:“只怪他比你大好些,远处看着显眼,所以光叫他了。上帝作证,众生平等,我爱众生,岂敢有偏差呢。”姝儿谑道:“这倒是个博爱的好借口。”辰昔则问:“你怎么在这?”烨肃回道:“还书呗,然后再借几本。这馆里的细类书太少,就那几本,听说玉溪校区的图书馆里会多一些。”顾、林二人闻言,不由瞥觑烨肃掌中之书,烨肃见状便奉与两人瞧,原是一本《忏悔录》,一本《上帝之城》。姝儿点头接道:“是呢,专业一点、深一点的书都跟着研究生走,咱们文科的书多在玉溪那边,这儿不过是些通识的、基础的,要么就是闲书、故事书。”烨肃连声称是。辰昔又问:“刚来还是准备回去?”烨肃答道:“回去。上面人多,不自在,空气也不好,还是宿舍看书舒服。不过看书当如修行,也不能太舒服。所以我常逼自己来这看,但总架不住想回宿舍。终究还是定念不行。”辰昔笑道:“我在宿舍看不到一页就困了,只想上床睡觉。”姝儿复蔑来一眼,旋向烨肃赞道:“能在宿舍看书,定念还不强呢?果然学渣狂妄、学霸谦虚,你这是奔着大哲学家去呀。”烨肃忙道:“哪里,差得远。我就是爱看那些与学习无关的书。——在宿舍里开台灯、戴耳塞,经常就忘了自己身在何处,仿佛去了另一个世界。”姝儿乃道:“这就是无我之境了,书圣才做得到的。”烨肃赧道:“你可别这样,最怕人夸我。”遂又岔问:“你们刚来?”辰昔道:“我第一次来,正准备上去瞧瞧。”烨肃遂道声“你俩慢慢逛”便辞别离去。

待烨肃行远,姝儿低声叹道:“还真有人看《忏悔录》这种书呢。”辰昔亦不知那是何书,只含混道:“信仰自由嘛,这世上哪有书是不能看的,正所谓‘岂有文章倾社稷,自古奸佞覆乾坤’。”一语未了,二人踱至梯厅,直奔四楼。及出电梯,迈过一室书屋,竟见墙角处隐有一间小小餐厅,须穿一窄廊方能入内。辰昔喜道:“下次可以来这儿吃,倒方便。”不想姝儿耳语道:“听学长说,这个餐厅没有厨房,就是拿酱包热一下,淋到饭上,跟泡面似的。”

向前跨过一道玻璃门,竟至一处绿茵花园,目之所及尽是草郁木葱、花缠叶绕,园中恰有一池浅水清澈,其水底一层鹅石嶙峋,间嵌着青泥软腻。水中几尾细鱼自得其乐,时而游游停停,时而浮浮沉沉。池沿则遍布着碧草翡蔬、藤蔓灌木,亦皆起伏错落。辰昔见之心道:“好一处空中花园,若能在此读书写字,亦不枉积年寒窗。”思忖间,不觉二人已绕着那鹅石芳径,环池游赏了一圈,遂又依岔道漫步至屋檐边。极目远眺,但见烟笼秋水、月掩山影,天地间尽是幽幽邈邈的。辰昔贪睹一阵,忽然情至,乃吟道:

“映入两池成三月,悬向孤山只半明。
花照玉人绝双娇,草结连理誓一心。
月色溶溶山隐隐,花草济济人依依。
碧水揉碎三千梦,暖风薰醉满天星。”

须臾诵毕,却见姝儿斜眼瞧他,先是含笑不语,后更摇头嗟叹,辰昔忙问:“怎么,不好么?”姝儿道:“诗还行,只是人没得救了。”辰昔又问:“这怎么说?”姝儿思虑片刻,答道:“那我班门弄斧,也来一首。”辰昔立马抱拳作揖,乐道:“洗耳恭听。”姝儿遂望月凝思一阵,又清了清嗓,柔声念道:

“紫金湖畔筑新馆,万卷藏书充栋宇。
熠熠灯下传书声,莹莹窗前白露泠。
旧牍新简盈高楼,书斋传香十万里。
茶墨馥郁书声朗,引得鸿鹄下青云。
穿云直坠三千尺,两翅东风驾屋顶。
山影遥遥水迢迢,花草幽幽月袅袅。
良宵美景通一顾,纸上诗书不堪吟。
不计长安鹏程远,却道登临为月明。
鲲鱼不嫌东湖小,鹏鸟留恋池边林。
水甘山美弟子醉,忘煞经史与子集。
风月自古不读书,花草从来无诗韵。
惹尽骚客千年叹,无非自家悲与喜。
心心念念邀书馆,兢兢业业赏花庭。
矢志阅尽世间书,登楼遍览湖山景。
临风一曲江山艳,只字不闻书卷影。
寄言古今读书郎,莫效此鹊空会鸣。”

辰昔聆罢,面红耳赤,心内又爱又恨,爱的是姝儿词藻飘逸、文采风流,堪堪刹那光景便作一篇长诗,教人五体投地;恨的是她伶牙俐齿、指桑骂槐,直将自己讽得无地自容,可偏又字字珠玑,叫人无从辩驳,只是火辣辣地脸疼。

姝儿见辰昔低头不语,便道:“临时起兴,来不及细琢磨,想到什么就念什么,怕是不好。”辰昔忙止道:“这要不好,什么才是好呢?简直好的不得了。”姝儿侧屈一礼,笑道:“承蒙大诗人谬爱,小女子幸甚。”辰昔两靥如灼,惭道:“这会还叫什么‘大诗人’,这三字简直要羞死我,你才是真正的大诗人。你已将我说得体无完肤,我是那只会空鸣的鹊儿。”姝儿乃笑道:“你多心了,我没那意思,玩笑话你也信?你读书也罢,不读书也罢,又不干我的事。——不过你既有这觉悟,倒也孺子可教,那我收回前言,你还算有救。”岂料那辰昔竟愣愣怔怔地注目凝视姝儿,又痴痴傻傻般道:“我这病也只有你能救了。”话音未落,直惊得姝儿双靥飞红、手足无措,忙提裙原地转了一圈,急嗔道:“你、你戏精上身啊你,这是要拿我当药引子吗?——快走吧,下面的书才是真能救你的药。”说罢便推辰昔回屋,觅着一道旋转楼梯,倏然飞下三楼。

原来三楼乃文史书卷。辰昔沿途环顾,惟见馆内四处安设桌椅,亦连廊道中央犹摆两列沙发;且整座书馆静谧非常,只偶闻缓步轻语、键盘敲击,抑或水杯碰撞之声。二缘蹑步入室,但见两连大书架高比衣橱、宽似巨屏,鳞次对列;书柜中卷帙浩繁,不可胜数。那柜左墙沿,一溜三人沙发首尾相衔;其右幕窗下,两排宽桌高椅罗布成阵。辰昔探身一瞧,此二处早已座无虚席、一位难求了。于是随姝儿没入书山柜林之中,不时姝儿驻足,抽出一部书品阅起来。辰昔亦在旁寻书,正巧拣出一本,乃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,便随意浏览起来。

过有片时,姝儿终于回神,却悻悻地将那书插放回去,辰昔忙合书问道:“怎么了?不好么?”姝儿细声回道:“书还不错,只是我卡上借满了。”辰昔复取出那书,与自己这本合在一处,笑道:“这有什么,我替你借不就好了。”姝儿却道:“那你自己也找爱看的书去,不用跟着我。”辰昔只当是要撵他走,心下顿生气恼,幸而姝儿又道:“这儿不好随便说话的,咱们各找所爱,一会我去找你。”辰昔聆此,知姝儿领了他的借书之情,便是自己又“占了回便宜”,不觉和悦起来,乐道:“看到什么好的,只管拿来。”姝儿含笑点头,便推着辰昔令走。辰昔虽不情愿,奈何话已至此,只得挪步离去,蹭至那遥隔四五座书架之处。又暗中偷从书缝望去,亦只隐隐瞧见姝儿一抹衣衫颜色,遂无聊赖地随手翻书,恰巧碰着一册,一瞧书目,唤作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,便闲览起来。偏是心躁难安,无法宁神静阅。可恨书中那些文字虽都认得,读罢却皆如浮光掠影、不知所云。如此虚耗一阵,终及姝儿来寻,却见她未执一书,便问:“怎么不多借两本?没有看中的?”姝儿笑道:“哪看得了这许多,宿舍还一堆,再有你手里这本,够够的了。”言毕便领辰昔下至一楼内厅,又教其于那些机器上刷卡、扫条码、消磁。不时手续齐备,两人离了书馆,趁着夜雾如纱、星月朦胧,一径同归舍园了。

翌日近午,辰昔正于北楼社团办公室值班,忽听旁人惊呼:“天呐,那么大雨。”寻声抬望,但见窗外琼珠乱撒、碎玉飞溅,势如银汉倾天堑、疾似云流过海门,天地苍茫一色。少时辰昔下楼,及出梯厅,但见阶前瓢泼如注、单车散乱,偶有那披蓑戴“伞”、“雨”衣霓裳的,便径直下阶取车,风雨中踏浪驰去。更多人则立于廊檐,或结伴私语,或孤立无言,皆自蹙眉不展。其中不乏那伶俐大度的,便往超市置伞,转身没入潇潇白浪;亦有那等虎胆英豪,浑然无惧风雨,一头扎进滚滚波涛;更见那折中取巧的,或擎包护首,或寻檐觅遮,躲一阵、跑一阵,杂耍般消逝在视线中。辰昔却自踱离人群,遥伫廊矶,怔怔地痴望风雨,只见是:

珠帘迸断,玉溅廊桥。海龙洗甲尘漫漫,观音倾瓶雨潇潇。落红满地,残蕊遍道。摧花花辞枝梢去,折柳柳向水庭摇。阶前滚滚,湖内滔滔。鱼鸟惊恐各奔散,蜂蝶仓皇早归巢。侵楼蚀宇,沉庄淹庙。敢是织女决银河,霖铃愁波倒盆浇。

辰昔瞧着无情风雨敲在月牙楼上,铿鸣作响、瀑流成河;又打在楼前花圃中,草木飘零、残红遍地;更肆虐在驰道两旁的梧桐树里,枝摇叶落,翻飞坠叠。恰巧眼前那株梧桐枝岔上,一片尚绿着的叶子,不经那风削雨打,霎时挣扎不住,重重摔跌下来,落在辰昔足边。辰昔心叹一声,不无怜惜地道:“真是可怜,分明不愿辞旧枝,无端又被风雨擒。也不知疼是不疼、愁与不愁?”不觉又文思潮涌、诗意澎湃,于是寻出手机拍下那片落叶,发予姝儿,配文曰:

“落叶,
你是想挽留逝去的春,
还是在逃避接下来的冷?”

后便浸淫哀情中,满怀阴郁不散。少刻姝儿回信,乃云:“雨痕著物润如酥,草色和烟近似无,岚光罩日浓如雾。”辰昔阅之忖道:“我只看到了风催叶、雨打萍的凋零,她却见着了雨后万物滋生、烟雾拢绕的胜景。”遂回道:“仙子之境,小生愧不如也。”又问:“仙子现降何处?可曾饭否?”须臾姝儿便复:“不曾。身在书馆修炼,不期坏人搅扰,正念如何赔索。”辰昔览信笑回:“启禀仙子,天寒地冻、书生不堪饥馁,雨堰风塞、檀郎困于衙台,念叶思花、心忧仙媛安好,盼星告月、欲邀姝女同馔,亦作赔偿是也。”俄顷姝儿信回:“风萧萧兮雨水寒,本仙一去兮难复还。”辰昔遂言:“仙家凭栏望湖西,山色空蒙雨亦奇,借得好风渡此岸,共我合餐归俗机。”姝儿又复:“花开娇蕾,柳发新芽,狠心人偏叫风雨中打,是何心肠?”辰昔迟疑少刻,乃答:“风吹相思,雨润心房,可人儿伞下倚肩合掌,岂非天堂?”顷时姝儿复曰:“氓之蚩蚩,雨求同食,非在同食,来即我谋。”辰昔思索一阵,回云:“昨夜同赴此轩中,人面桃花相映红。今日人面不肯来,桃花零落泣梧桐。”不想此信一去,久不见复。辰昔暗生焦躁,遂将那手机滑开了又推回去,终又去一信曰:“昔我往矣,花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风雨凄凄。”

此时金济与姬琳恰谈笑着同出梯厅,瞧见辰昔,便招呼道:“还没走呢?”辰昔忙旋身笑道:“是呢,在等雨。”转念又问:“玉芹姐呢?”金济道:“楼上后门通临湖餐厅,她直接去吃饭了。”姬琳则问:“是不是没带伞,你去办公室找找,应该还有的。”辰昔正欲答言,倏闻短信铃响,一瞧竟是姝儿,连忙点开,道是:“本仙慈悲,渡恶救难,命雨为题,七步成诗,倘若入眼,便允一饭。”辰昔不胜欣喜,遂忙对胡、任二人道:“不用了,我正好等人。”金济便笑道:“哟,这还有风雨相会呢,那咱们就不自作多情了。”乃与姬琳展伞下阶,步入雨中去了。

辰昔挥手送别,亦顾不得其他,满心琢磨起作诗来,乃于廊下锁额逡巡、望雨凝思,不时蹦出数句,亦觉这不妥、那不好,少不得硬头皮拼凑了回过去,云:

“躁动的心雨呀,
每时每刻在下。
我的两个灵魂,
在暴雨中厮杀。”

少顷姝儿回问:“哪两个灵魂?”辰昔望雨浅笑,续道:

“一个渴求自由,
一个满载欲望。
这厢念着归隐,
那头直欲拓张。”

姝儿又问:“它俩为何厮杀?”辰昔唇角半抿,复曰:

“自由想痛快告白,
    欲望说克己擒来。
    归隐言放下妄念,
    拓张讲果断采摘。”

须臾姝儿又回:“结果如何?”辰昔双眸微闪,信回:
 
  “胜了的倒地蹒跚,
    败了的死灰复燃。
    赢心的风雨无阻,
    输情的眉愁眼盼。”

姝儿追问:“盼的什么?”辰昔会心一笑,寄云:

  “盼的是仙子降临,
    愁的是芳驾难期。
    守的是人来花开,
    望的是雨霁云灿。”

辰昔自度分寸,实已智枯才尽,再不能接了,便结语道:
 
“心灵的暴雨呵,
    肆无忌惮般下。
    我的两个灵魂,
    在暴雨中厮杀。”

姝儿览信暗笑,合了书旋眸窗外,但见云烟朦胧、雨势渐收,不觉心念一动,执手机复向辰昔问道:“你猜我来不来?”辰昔倏回:“你猜我猜不猜?”姝儿便复:“既不猜也不来。”辰昔瞬答:“那我两个都猜错了。”姝儿转念笑回道:“那你数数刚那棵树还剩多少叶子,奇数片我就来。”辰昔即复:“是奇数片。”姝儿遂云:“哄我呢,就这么秒数完了?”辰昔邪魅一笑,答曰:“自然有考,李白诗云‘入门紫鸳鸯,金井双梧桐’,可见梧桐花叶成双,刚又有这一叶飘落,可不就剩奇数片了。不信你亲自来数。”姝儿阅信骤复:“合着刚风雨交侵的,就只落了一片叶子?那你可站好了,等我过来瞧,若地上不只一片,看你怎么说。”辰昔大喜,忙回:“侍雨恭候。”言毕俯身拾起那片落叶,轻轻拂去污泥。

不觉风雨渐息,湖上水雾弥漫,雨丝似有若无般落,大地一片润物无声。那东面徐来的行人中,姝儿擎着一把浅黄色三折天堂伞,蹑着小碎步,沿途闪躲沼洼,从桥的那头袅袅而来。其美若何,有词为证:

乌发如瀑,纤腰似柳。步步回雪舞,楚楚落香尘。
荷衣欲动,仙袂乍飘。姗姗风拂面,脉脉雨点唇。

辰昔不觉又看呆了,举着那枚落叶傻笑。姝儿合伞入阶,瞧见辰昔情状,便笑道:“怎么,你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啦?”辰昔回神,递过那枚落叶道:“给你。”姝儿却只瞥觑一眼,不屑道:“什么脏东西,我不要。”辰昔赔笑道:“我用掌心擦了的,你瞧,这脉络,还有这渐变色,好看的。”姝儿依旧“不要”。辰昔只得转身至邻近花坛,将此落叶轻轻安置泥土上,回来乐道:“海棠不惜胭脂色,独立蒙蒙细雨中。幸好你来了,不然少了这风景,岂不辜负了天上雨神、人间仙姝。”姝儿蔑嗔道:“少来,我才不稀罕做那种俗花,干什么天天在我面前背诗。”又指阶前树带道:“今儿分明是雨送黄昏花易落,平白折腾我一场。你不要顾左右言他,到底是哪棵树?现在就数给我瞧。”

辰昔忙转眸道:“当然是先吃饱饭再数啦。——刚刚才知道,原来这楼上后门就通临湖餐厅的。”说罢便领姝儿往梯厅走,又岔问道:“怎不骑车来?”姝儿便道:“雨又没停,骑哪门子车,我一个淋雨不够,还想折磨我家小红。”辰昔忙又赔笑道:“没这意思,不过随口问问,我小蓝现还在外面淋着呢。再说咱小红多坚强,风雨中这点算什么。”姝儿摇头道:“果然是狠心人,我都替小蓝不值。”两人一路闲闹,同望餐厅步去。

原来此楼北、西、南三面皆环剧场而筑,独留东侧透出一轮弧面大玻璃厅,厅外通连湖畔下沉广场。而三面环楼中,北楼乃学生活动中心,南楼是临湖餐厅,故辰昔携着姝儿,自北望西,穿过那灯幽道狭、房室林立之西楼,绕至南边临湖二楼餐厅,此是餐厅西侧小门,并非昨夜那湾悬空云梯之处。姝儿入门便道:“早知道就从剧场那边上来,才几步路,非绕这一大圈。”辰昔笑道:“那还不是舍不得你湿身,不如多走几步路,好歹遮风避雨。”姝儿嗔道:“哄谁呢?刚骗我山长水远地来,怎就不见你担心我风吹雨淋了?这几步路又装模作样起来。”辰昔聆此,只是憨笑,忙拉姝儿赴前点餐。时午市将阑、人疏客稀,二人又寻那湖景雅区对坐了,继又天南地北地聒絮起来。

片时,一轮暖阳撕云而现,倏然明辉遍撒人间,那花瓣、枝叶及屋檐上的玉露珍珠,霎时俱五彩斑斓起来,尽是颗颗娇媚、晶莹诱人。姝儿弹着指、拖着腮、抿着唇、眨着眼,轻轻赞道:“多美呀,好想就这样轻轻松松的,一直看下去。”辰昔回眸灿笑,款款念道:“我最喜欢一首词,‘人生百年有几,念良辰美景,休放虚过。穷通前定,何用苦张罗。命友邀宾玩赏,对芳樽,浅酌低歌。且酩酊,任它两轮日月,来往如梭’。我稍改一下,变成‘任它学神学霸,来往如梭’。”姝儿笑道:“你这可是将学神学霸比日月呀。”辰昔亦乐道:“那咱们又何必自寻苦恼去与日月争辉呢?”姝儿道:“那倒是,就比如这享美食、看美景,他们哪有功夫。”辰昔一指姝儿,接道:“不光如此,还有慕美颜、伴美女,他们又哪里晓得,不过是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学习,不,是无限的登顶中去罢了。”姝儿叹道:“真跟你这浮浪之人说不上几句心窝话,走了。”遂起身执包擎伞离去。

二人自东面悬梯下,又转过剧场门厅,至月牙桥畔。姝儿因一应物件皆在书馆,辰昔则须回舍更换教材,故两人作别。辰昔又赴北楼阶前,取出那浑身缀满雨露的小蓝车,徒手抹去座背水珠,一径驾回蓝田。入屋一瞧,水昆又戴着耳塞玩游戏,付阳则高枕床帐、如卧云端。辰昔遂蹑步归座、款卸背包,一时忆及午间情境,便自屉中取出那册笔记,录云: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某年月日 临湖初霁
雨很干净,
浮叶也都翠青,
但这水,
太绿、又太透明。
我不愿这样,所以,
我要用我滚烫而绛红的血滴,
将它染成鲜明的爱情的绮丽。
然后传播一场瘟疫,
让所有触及它的生灵,
都患上浸入骨髓的爱情。
最终使一切爱情,
超越生命。

——后事如何,下回分解。叹:

尽日无人看微雨,鸳鸯相对浴红衣。
TOP Posted: 07-30 22:29 #30樓 引用 | 點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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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昔笺记》(致敬红楼,世情长篇)

第二十三回:念退隐师妹话江湖 起争欲学长埋恩怨

诗曰:

年年陌上生秋草,日日楼中到夕阳。

上回表的是“登馆顶兴锦绣双诗、择书卷伏情途多舛”,与“感实意辰昔逗风雨、借落叶姝儿赴雨约”这两般事,眼下亦揭过不提。单说光阴流转、四季交换,所谓一阵秋雨一阵寒,如今金风一过,那落叶便一发不可收拾,争先恐后般零落,其本意是化作春泥护花,不期每日一早,便连同那满地霜华,俱被环卫扫除殆尽,只余下树上那些日渐疏廖的枝杈,依然在倔强地萧索映秋了。然姝雅辰昔一众皆忙于课业及社团诸事,又值青春盛年,满怀只觉是“自古逢秋悲寂寥,我言秋日胜春朝”,除了“天冷加衣、努力餐饭”,倒亦无甚区别,正是:

西风暗度犹不知,以为尚在花发时。
好梦一眠春尽去,沉酣一醒秋已深。

近因辰昔所属社团乃掌校平台兼职发布,众人借着他的咨询速递,纷纷投身副业。文雅本就周末归家,如今更趁便做起家教;姝儿寻了校内企业外贸翻译之职;芸蕊则抢单文案策划;玲玲专接模特、司仪、团舞之类,惠及其女生社同伴。付阳则热衷代写材料报告,对那等凑字数的华丽套词已然炉火纯青。奈何水昆痴迷游戏动漫,而小静与宝硕一心只读圣贤书,故此三人辰昔至今难以荫及。

反倒是紫金发室的付如意,不仅已成辰昔熟友,更在其力荐之下,陆续引来诸钗光顾。姝儿拉了丝滑直发,兼为如意所诱,时常改扎双马尾,直令辰昔呆病愈加频发;芸蕊卷了个吸睛夺目大波浪,一颦一笑尽显风情;玲玲则换了波波头,成日里顶着一脸娇俏、四处挥喝;文雅因城里有熟悉发廊,虽未见如意,然因周身同伴纷纷改“发”易帜、脱胎换骨,不禁亦梳了刘海、烫了长卷,举手投足悉展知性温婉。辰昔起初不知,那回携姝儿赴发室,不想竟在旁守了个天长地久、海枯石烂,眼见着窗外自光明普照变作漫天金霞,又至街灯霓虹,自己则于沙发上起起坐坐,直将店内数本杂志几番阅尽,终是饥肠辘辘地杵在姝儿座后,撇着嘴望眼欲穿;时姝儿已久被围布圈禁,又头盖机器,忽自镜中窥见,亦抿唇苦笑不迭。如意见状,忙近前笑道:“哎呀,马上就好啦,你再去休息休息,过一会就能美死你啦。”又向姝儿道:“你别不信,开业到现在,我还真没见过能耐心等女孩子那么久的男人,就这点看,很不错呢,值得表扬。”姝儿笑接道:“今儿太阳打地底下出来了,这人平时最没什么耐心,没想到居然能呆这么久,倒难为他。”及出发室,姝儿执意做东,就近饱餐了一顿大骨汤饺配腊味煲仔饭,美得那辰昔一路侃天说地、怨气尽消;而其亦后知后觉,约旬后某日,忽大惊小怪地谓姝儿道:“你这头发神奇呀,教室里瞧着是黑的,太阳下就是深褐色。”众钗皆笑说:“直男才知道呢?那天做头发你不是也在吗?”

又一日,前回所述那位文学院名院长因年事已高,请辞院长之职,又几经学校挽留,如今改任名誉院长,定于临水报告厅兴办仪式,本学院全体师生受邀出席。消息一至,合院哗然。是夜文学院倾巢而出、齐集会堂,皆欲一睹大师风采。只是众新生尚有时论课,晚间挨至课阑,便蜂拥奔赴报告厅。飞驰入内,但见前排已悉为教职及前辈所据。那邵有志与众院领导同栖列首,尚在雪,成旭,郝、汪、陆等一众师长,亦皆各处安坐。众新生只得后排寻空,却亦位少人多,不仅邻友俱被冲散,更须三人挤作两座;那迟一些的,便只能在厅内数条阶道上,由远及近、席地而坐了。

辰昔本布衣,眼下更是躬“缩”南“墙”,苟全“身躯”于乱“室”,不求闻达于“诸侯”。偏这福铭剑又以他那闽粤乡音大声唤道:“昔‘郭’昔‘郭’,你再‘阔’去一点,占‘辣’么大位置,我都快被挤‘撇’了。”一语惹尽众人私笑。水昆便远远高声谑道:“你坐他身上算了,腾出个位置。”铭剑则嚷道:“我又不是‘辣’个谁,‘辣’里敢哦。”四周暗笑不止。玲玲遂自另一处笑推姝儿,扬声道:“听见没,快坐过去,我也被挤扁了。”姝儿闻言便掐玲玲腰,两人于窄位间扭作一团、彼此呼闹不迭。姝儿口中犹嗔道:“你是乔‘疯’还是欧阳‘疯’?哦,你是每日张三‘疯’。”又因玲玲生肖属龙,乃道:“要坐你自己去坐呀,正好你是小龙女,一起躺寒玉床上呗。”

少时主持声起,合室肃静。及待校长与大师至,众人不约而同,纷纷起身鼓掌,霎时声动梁尘、经久不息。片刻众人寂声,校长致辞,又礼献聘书。大师欠身致意,缓缓道:“我是你们的大师兄,一生就是这样子了。——我承认自己的学问还不够,所以我还在继续努力读书,今天比昨天好一点,明天又比今天好一点,只要自己比自己好,那就可以了。”亦不过数句言辞。此后便设同学提问,倏然满室举手如林,不想那些被主持恩典之幸运者,却总能絮叨出题干比问题更长的复杂句式,简直难为了老爷子理解作答。可叹大师朴实无华,各式刁钻怪问皆以“好好读书”劝勉作结。此间更有那等同学,起身便说:“首先说明我不是人文院的学生,我是因为从小拜读大师的作品,仰慕大师,所以才偷偷混进来的……”殊不知此番言语,不仅出卖了会务疏漏、值守不严,更令在旁蜷缩着的正门子弟纷纷咬牙切齿、心中磨刀霍霍。过不多时,大师体力不济,便匆匆与众道别相辞了。

不觉夜漏人息,四钗爬床而憩,玲玲忽道:“说起来我还真没看过大师的书呢。”文雅亦道:“我也看的电视剧。”话题一起,众钗便又说笑起来。玲玲直呼姝儿作小黄蓉,令其管好家中那傻哥哥。姝儿哪里肯吃这亏,直将玲玲比公主建宁,劝其看住韦小宝。两人又将文雅唤作任盈盈,文雅乃道:“我倒也想找个令狐冲,然后一起江湖归隐,从此琴箫自娱。”姝儿心念忽至,不觉私笑一声。原来姝儿本欲将小静比作李莫愁,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如今众钗相问,便搪塞道:“说起任盈盈,就想到了东方不败。”众钗便知是暗说同班一位阴柔男生,遂皆一笑而过。少时玲玲又道:“忽然好想听说书呀,应该比电视精彩。”姝、雅亦道:“都只记得一些情节了,几部故事怎么开始的都想不起来呢。”小静遂问:“你们想听哪个故事?”玲玲未语先笑,扬声道:“肯定是那个呀,你看我们之中有一对侠侣,那侠侣身上还戴着一只鸟儿。”众钗皆笑。姝儿正欲回击,却听小静已悠悠开口道:“所谓‘无情不苦’,这故事还得从一首词说起。——问世间,情为何物?直教生死相许。天南地北双飞客,老翅几回寒暑。——故事的开篇人物呢,就是李莫愁,这时的她已经是一个心狠手辣的道姑,因为血海情仇准备灭陆家满门,但遥想当年,她曾是古墓派弟子、小龙女师姐,本性善良,只怪遇到了一个大渣男……”窗外秋风轻敲、屋内枝影摇曳,一时小静柔婉倾吐、三美辗转静聆,亦不知许久,四钗尽渐睡去,寻入梦中江湖。正是:

红尘夜半说江湖,爱恨情仇入话初。
多少英雄儿女泪,空随残梦落平芜。

秋去冬来、梧桐落尽,展眼便至圣诞佳节,各社团竞相兴办活动。辰昔之社团定于文化广场搭台汇演,赞助、订场、物料、策划、推广、节目、主持诸般事务,忙得忆雪、玉芹等一干人席不暇暖、挑灯夜筹。芸蕊与玲玲所属那社团联合会,更于剧场筹开社团联合汇演,而玲玲的女生社又首当其冲,领命表演开场劲舞,是故累月来玲玲潜心排练,每日家腰腿酸软、足底生疼,几乎连床都爬不上去。有时得空亦拉上姝儿、辰昔为其录影纠错,不料众女生甩发抖肩,各式大开大合、玲珑曲线的魅惑舞姿,不仅令辰昔、姝儿在旁扭身摇摆,亦连本鹊都瞠目咋舌。其状若何,有词为证:

伶女眸转破昼长,楚腰旋舞动流光。腕翻素影惊鸿起,步碾红尘带粉香。汗透袂,发飞扬,纤足轻点玉凝霜。眼波斜曳风情甚,惹尽人间痴眼望。

汇演当日,碎雨绵绵、朔风阵阵,剧场内却是人头攒动、座无虚席,姝儿、文雅、辰昔等一众闺友尽数捧场。入口方知社团竟觅得珠宝商赞助,领券便可参与舞台抽奖。怎奈学校社团众多,接连演出之下,待最后一批抽奖时已近子夜,台下同学散去大半,是故主持唱票接连无应,偏巧念至辰昔手中之票,辰昔愣了半晌,便在众友哄笑声中懵懂登台,捡漏了一对珍珠镶银水滴耳环。

日月交替、岁近年关,因期末考试在即,一应社团尽息,众人夙兴夜寐,均各抱佛脚去了。依求大规矩,凡教室无课,便可自习,其中更有数间可作通宵。故一众散落于校园书馆、自习室、寝舍各处,亦顾不得什么风花雪月及江湖侠义了,皆以“快快读书、速速入脑”为要。然此亦无甚可记,一干人各依课表考试,或早或晚,终是风尘归家。

却说那日姝儿全科考毕、喜悦非常,回舍一径收拾了,辞别闺友、擎箱下楼。谁知方出厅门,那成旭学长竟抢步至前,夺过箱子,满口笑道:“看着就有点重,我帮你拿算了。”姝儿登时诧异道:“学长怎么在这?”成旭春风拂面,道:“缘分,刚也是帮奕宁扛东西,她才进去。”两人遂并肩前行,说话间出了园门。天缘凑巧,不期恰又遇着辰昔。姝儿忙道:“辰昔,这是成旭哥,咱院学生会副主席,带我跑宣传部媒体组的学长。”二人便只得含笑相介,又虚言客套一番,辰昔笑道:“这一别就得明年见了,我也送送你。”而后三人同行,齐望校门步去。

举步未远,成旭一个箭步挨近姝儿,又另侧拖了箱子,直将辰昔挡于身后,一时竟口若悬河、张三李四地掰扯起来。辰昔满心不忿,待要赌气离去,一则心头不甘不舍,二来恐薄了“亲”反遂“疏”,故只怏怏跟着。那成旭一路连声,尽念道些辰昔没听过的名字,却频频引得姝儿掩面酥笑。辰昔背后冷眼瞧着,心中只是可怜那些同学,这等不防头的隐私八卦,亦不知添了多少油醋,皆不过为博姝儿一笑。如此想来,不禁更鄙夷了几分。

一时三人斜穿文化广场,步至月牙楼畔。辰昔瞧着他俩比肩擦肘、耳鬓厮磨,好得仿佛盖了个隐形罩,难免愈想愈恨,脑内风驰电掣般动念起来,乃笑道:“旭兄,我看您拖了那么久,也怪辛苦。我倒是两手空,要不我替姝儿提那箱子吧。”成旭转身摆手道:“不用了兄弟,就这几步路,也快到校门了。——兄弟你回去就完了,何必多走这一趟,我也正好要坐车回玉溪。”言毕就势一送,将姝儿之箱挪换了手,眼见地拽更紧了。

辰昔登时敛容正色道:“那怎么行,君子一诺千金,说好送就要送。哪里晓得姝儿姑娘一颗红心、两手准备。连拖箱子这样小事,还那么深谋远虑,备着替补呢。”一语直令姝儿恼怒,嗔道:“你又乱说什么,我并不知道旭哥会来,原也不要你来,这个箱子我自己拎得动,你们都各忙各的去,我自己回就行。”说罢竟从成旭虎掌中夺了箱,自望校门步去,辰昔却拉住喝道:“等等,手伸出来。”姝儿旋身便问:“做什么?”辰昔佯怒道:“你先伸出来,我走了那么老远了,你现在又叫我回去,白白耍我一趟,还不许给点教训?”姝儿瞠目结舌,霎时气得发抖,神掌道:“好,算我理亏,一报还一报,凭你高兴,打完就请你放我自己走,也别再烦我。”话犹未了,一旁成旭语无伦次地嚷道:“同学你做什么?怎么上纲上线的?不要霸王硬上弓,男人不打女人。就算我们不对,你有事就冲我。”

辰昔忽大惊道:“什么打?旭哥您想什么呢?我们男人要怜香惜玉,脑子里压根不能有‘打女人’这三个字的。您怎么想出来的?怎就说得出口呢?真打死我都动不到这个念头上。”成旭目瞪口呆,讪讪愣在原地。辰昔俯身一把托起姝儿掌心,笑道:“我就是想亲口问问这只手儿,是不是真的不用我来提箱子。”姝儿心中暗笑,忙缩手道:“真不用,就这点路,我没老没残的。”岂知姝儿手未放下,倏又被辰昔擒了回来,握着道:“别动,还有第二个问题,也要亲口问问它,是不是确定也不要我来背肩上那包。”姝儿试了试力,见抽逃不得,便双手配合挣脱道:“也不用,手机、钱包都在里面,自己背着踏实。”辰昔便道:“既然如此,那你自己拿好箱子背好包,一路上万事小心。”姝儿“嗯”了一声,愈发攥紧箱子。辰昔遂笑道:“别忙,还没说完。你也知道我两手空空,如今你箱子、背包都不让动,那我也没得选择了,只有拎着你了。”言毕覆手一握,牵住姝儿就望校门去。

姝儿一时未缓过神来,竟拖着箱子随辰昔疾步而去。未及行远,方近书馆,姝儿回悟过来,扭着腕道:“不好不好,这里人多,大家瞧见。”辰昔掌内觉察姝儿挣扎,亦恐弄伤了她,忙松手道:“别用力,小心扭了手腕,瞧你粉丝多的,这可是大腕。”姝儿“噗嗤”一笑,道:“能有你的大?要死了,这么多人,拉拉扯扯的,真服了你。”不时成旭亦赶了上来,辰昔高声道:“你说的是外观粗细,我说的是内在价值。——慌什么,我们的清白见证人这不来了。”那成旭不及喘定,指辰昔责道:“同学,你不要老动手动脚,这都可以算性骚扰了。”辰昔乃笑道:“旭哥是怎么想到的,我脑袋里就从没有过这种脏东西。这三个字我可万万不敢领,我最多认三分之一,要不咱们一人认一个字,我领个‘性’字,姝儿你领个‘骚’字,旭哥再领个‘扰’字,一人一字,公平合理,如何?”姝儿倏然解过味来,斥道:“你少在这里装疯卖傻了,就只会变着法抖机灵骂人。旭哥每天都跑媒体出版社,见过厉害的人多了,不跟你一般见识。”成旭亦接道:“怎么现在的孩子动手动脚又信口雌黄的。”辰昔问姝儿之言,见好就收,便插诨道:“如果手也不动、脚也不动,难不成一直站在这里,等到天荒地老吗?”说着便引姝儿举步,口中念道:“来,咱们动起脚来,左右左,左右左。——对喽,这样才是出校门的正确方式。”姝儿自拖箱子,摇头叹笑地往校门迈去。

过了书馆向东,正是那中央植有大草坪的入校甬道。三人步出校口,斜穿马路,便至那座低矮规正的公交总站了。入内辞让一番,又候了两趟,不时成旭飞挤上车,先回身相扶,后隔挡人群,护着姝儿往里去了。辰昔挥手作别,然瞧着两人亲厚背影,亦不免心中失落,自忖道:“刚才不该光图畅快,这一路又不知得受多少毁谤了。”于是一面回步,一面思索,须臾踱至廊桥湖畔,不觉情景相对、意由心生,便纂了首小诗发予姝儿,道是:

“春芳无意应直言,切莫引蝶绕花恋。
他日秋风扫春去,蝶死花结果满园。”

奈何全无回复,遂苦笑一阵,垂头荡回舍里,恰见宝硕戴了耳机看电影,惊得辰昔一叠连声叹笑道:“哎呀呀,宝硕哥哥的电脑里竟然有电影这种脏东西。”宝硕摘了耳机道:“一年到头总算考完试了,还不许我放松一天?”辰昔拖着长音道:“由俭入奢易、由奢入俭难呐。”宝硕不屑道:“你们谈恋爱才费时间呢,我不过放个小假。”

却说姝儿别过成旭,转车奔赴城站,不时翻出辰昔短信,笑回道:“哦,那只毛虫现在化茧成蝶了呀,这在生物学上是不是叫做——‘完全变态’?”辰昔览信,知是以其前文一条诡谲短信作梗讥讽,乃复云:“不管我成蝶成蜂还是成鹊,有人却一心只想柳‘成絮’、花成双。”姝儿便问:“是不是有人心有醋、语含酸?”辰昔乃答:“才没有,只是见不得有人卑鄙。”姝儿复云:“果然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,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。”辰昔急了,回问:“谁卑鄙?”姝儿书云:“当然是小心眼、耍心机、欺负人的那个卑鄙。”辰昔陡添气愤,信复:“是不如攀权附会的高尚。”此后竟又杳无音信了。

是夜,辰昔虽身在书馆勉强复习着,心中却大觉无趣。懒怠间姝儿一页彩信忽至,乃是满桌异果嘉肴。原来姝儿归家,其父林正国亲往接驾,慈母叶惠佳亦早早拾掇出一席美味乡珍,姝儿满怀欣悦,尽赦既往之咎,更念及拍予那傻哥哥瞧。辰昔心中喜悦,短信却只复:“看来仙子也免不了要每逢佳节胖三斤呢。这会终于想起我了?果然饱暖思——”姝儿隔屏啐道:“没个正经,动车又没信号,回来还不得先拜谒父母,一直御前奏对到现在呢。你吃饭没?”辰昔乃回:“文雅不以辰卑鄙,猥自枉屈,三顾辰于草舍之前,咨辰以晚饭之事,由是感激,遂许以驱驰。”自此二缘屏传语笑、朝暮不歇,一假期指尖未凉,直令双方高堂虽远隔重山,亦能不约而同、齐声嗔问:“到底谁呀?天天对着手机傻笑,你们短信不要钱的?”正是:

晓起开屏寄鱼雁,夜阑犹自话灯前。
一日千言犹未尽,只恨更漏太相煎。

——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叹:

相思一夜梅花发,忽到窗前疑是君。
TOP Posted: 08-06 22:06 #31樓 引用 | 點評
已误辰是枉生 [樓主]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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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昔笺记》第二十四回
古泉乡墅狐狼绝亲 北山榭台诗书定情

诗曰:

飞雪暗天云拂地,谁能千里寄相思。

书接上回。却说岁末腊尽、时值春假,姝儿与辰昔虽身处两地,却是朝传尺素、暮寄鸾笺,由晓及昏、竟日不绝,得亏是求大校园卡包月套餐,否则这“短信连三日”,怕真就“家书抵万金”了。

一日,姝儿与秦岚、凤婷等一干故友相聚梅坞咖啡厅,闲叙些近况趣事,一时纸牌桌游、阔谈畅饮,自是快意尽兴。待席散出门时,忽见碎琼翻舞、寒英纷飞,一片片雪花如玉屑般轻轻堆在青瓦顶、老梅枝及麻石阶上。院子里到处湿漉漉的,仿佛是大地上银妆前先匀了一层底液。伙伴们皆欢呼雀跃,纷纷摊掌相接,继又彼此抛洒,更有男生奔至庭央,仰面张口、伸舌尝雪,直令檐下之人鄙夷惊呼。一众或照相、或打闹,又在院中疯玩良久。奈何严冬日短、天色骤黯,虽依依不舍,亦只得紧裹外衣、相辞归家了。

夜来朔风凛凛、鹅雪漱漱,姝儿一袭厚绒睡衣,脚踩汤壶、手抱暖袋,于闺室中一面不经心地刷剧,一面回复着软件上的八方消息,偏是那辰昔的“奏文”又长又多,只好随意陪他聊着。忽一阵风穿堂撞来,敲得窗棂铿锵作响,姝儿不觉旋眸望去,但见朵朵琼花叩窗成雾、密密消融,心头倏添诗意,乃择日间所照一张雪压红梅的相片发予辰昔,本意无非自觉拍得好、分享景致,不料辰昔却回道:“不吉利呀,你这是‘一枝梨花压海棠’的升级版——‘一堆雪花压红梅’,简直比那海棠姑娘还惨。”姝儿无奈摇头,忖及此厮素来如此,遂只问:“你那里下雪了吗?”宣州与嘉南虽地属两省,实不过半日车程,此时亦同在一片云下。不想那辰昔竟又反问:“你是说心里还是外面?”姝儿知其又欲耍宝,便不睬他,果然少刻其便自答道:“两边都下了。”而后一笺小诗飞至,云:

初雪不期而来,
飞舞的雪花,
誓要将世界染白。
我走向那棵老梧桐,
闭上眼、摇晃枝干,
让落下的雪,
把我掩埋。

姝儿阅之乃复:“小小年纪,又玩忧郁?”辰昔立回:“有人不是喜欢成熟吗?成熟男人可不就得有忧郁气质。”姝儿嗔道:“有完没完,从我走那天阴阳到现在,人家成旭学长就只会问一些表达关心的正经问题,哪像你没个正形。”辰昔陡然不悦,几番删改,回道:“不打自招了吧?——白雪纷纷何所似?未若柳絮因风起。老天爷都暗示你了,这个‘絮’在身边,那个‘旭’在心尖。”姝儿气道:“你有空就出去打打雪仗、堆堆雪人,少像个小孩子一样成天膈应我。”书毕径直下线。那厢辰昔见其头像灰暗、接连无复,亦只得悻然作罢。于是两人又不欢而散,各自拥被歇憩。

翌晌,姝儿暖帐初醒,落床掀帘,玻璃上惟雾茫茫一片,似敷了一纱冰绡。推窗一瞧,但见人间皑皑、山河皎皎,世界银白一色、满目碎玉琼瑶,好一派雪国风光。奈何逆风不解意、逢花更摧残,霜寒交逼下,姝儿不禁打起寒颤,遂忙闭了窗。不时点开手机,倏然两页信至,一览竟是辰昔真堆了个雪人,虽极袖珍潦草,然亦能分辨那上下两团圆球,又以黑石充眼、枯枝作鼻,其后一信配文曰:

我愿化作一个雪人,
守护在你的楼底。
每时每刻、不离不弃。
不用怀疑,
我始终目不转睛,
你若不信,
推开窗就可以,
看到我执着的、胖胖的身躯。

我愿化作一个雪人,
守护在你的楼底。
死心塌地、至死不渝。
用短暂的一生,
诠释忠贞的定义。
你还会不会
将抿了一半的棒棒糖,
送进我纯白的、渴望的唇里?

我愿化作一个雪人,
守护在你的楼底。
心甘情愿、死而后已。
即使太阳是你的名,
我也义无反顾、无所畏惧。
只是你愿不愿意,
让我消融在
你那柔软的、温暖的怀抱里?

姝儿阅罢,一股暖流猝不及防,自心口漫开,继而席卷全身,直令手脚酸软、指尖微烫,霎时竟怔怔的,盯着窗口发呆。那玻璃不知何时又被雾气笼盖,依旧朦胧一片,姝儿只觉视线模糊,忽又鬼使神差般在窗上轻轻画了起来,片刻亦向辰昔回了一首短诗,乃是:

悄悄的,
冬天已经来临。
雪覆盖了大地,
水都作了冰。
街边的汽车,
发出挣扎着启动的声音。
人都是懒懒的,
贪享着屋里的暖气。
所以,玻璃上就留下了,
寒热交战的痕迹。
我决心做一方的友军,
于是,我在窗上,
呵出了你的名。

小年一过春信至,林府上下亦皆忙碌起来,姝儿名虽大学,实则晚辈,不过成日跟着父母转。然毕竟求大门生、身份显赫,去哪里皆被视作考学典范、成功标本,遂光荣成为打压下一代的正面工具,更须回答亲戚间那类俗烂且生份的提问。所幸姝儿出场不菲,无非甜甜拜礼、乖乖回话,便能赢取饱满压岁。更何况如今有生意大家做,若堂兄弟表姐妹赚了自家的,那也是各凭身份罢了。是故姝儿作为特殊时期家庭收入重要来源,简直忙得不可开交:才于大伯家向祖辈承欢年夜饭,初一又要出席本村抬猪祭社盛大典礼,初二摆驾外租省亲再蹭岁金,初三之后便是各家争请,姝儿能否赏脸悉凭林父抉择。
此日午后,林父正国携妻女驱车回村,皆因舅爷爷趁着节下,齐邀祖父母并林家兄弟姐妹及孙辈来田舍筵聚。姝儿并不晓其中家长里短,只如往常觅入孩童那桌,自与姊妹闲话。不期舅爷爷唤道:“姝儿过来这里坐,名牌大学生,懂事了,也是大人了。以后要听听家里的事,帮着一起出主意。”姝儿只得从命。舅爷爷又要斟酒,便又复述了方才那“成年且大学”之词。眼见姝儿抬手欲接,母亲叶惠佳一把夺过,坚辞道:“一个小丫头喝什么酒,结婚前肯定不行的,结婚后就不归我管了。”众人乃作罢。

依本地习俗,主人家忙着起灶上菜,不过虚设坐席,其实挨不近桌。故未免席面拘束,通常指派一名近亲,调布招待、活跃气氛。正国从前读书好、如今工作体面,且又能说会道,兼因舅爷爷子女不睦、亦不好厚此薄彼,便接了此重任,高声作了陪堂。是故一开席,正国便飞觥推盏地挥洒起来,又频频高谈快论,引得众人亦渐放开了。舅爷爷伉俪及叔婶,几人烹煮,几人布送,时不时又来席前加一轮酒、举敬一杯,呼唤众人款食慢饮、不要客气。那正国不觉饮尽数扎烧酒,早已脚下踏棉、脸上作烧,晕乎乎地不辩方向,却犹是游走挥喝不绝,只抽空吃着惠佳夹来碗里之菜。

不时碟堆三层、瓮排一列,舅爷爷等人炊尽回席,举桌复邀三杯。一众酒足餐饱,纷纷停箸饭谈起来。那正国本就好为人师,此时酒酣脑热,愈发心直口快。瞧着人就要评点数语,这里说某某不上进,那头讲谁谁有偏颇,一味恣意妄谈。众人碍他学问高,又是城里干部,且言中多少在理,只好红了脸、嘬酒不语。旁有拉话劝和的,亦有事不关己的,更不乏添油加醋的,合桌只听几个男人红脖子阔论。
一时论及表兄崇孝,正国晃起身满敬一杯,拍着肩道:“大哥,兄长兄长,以兄为长,所以我一向尊敬哥,但哥也要作表率,所谓百善孝为先,不能因为兄弟、婆媳那点事,就连爸妈都不要了。爸妈住家里多好,我求之不得呢。再说,他们都这岁数了,能吃多少、用多少?还不是盼着替你多做一点、多省一点。”一语说得舅奶奶抛珠抹泪,舅爷爷仰头一口酒尽,转身嗔怪老伴道:“你又做出这些来?给谁看?”崇孝头眼低垂、闷饮不语,婶婶秀芳则是满面堆红、眉间不忿,两人皆有隐忍之状。

不想正国又指表弟崇仁道:“兄弟,夫妻之间也是一样,我大哥是太听老婆话,你呢是眼里太没老婆了,一个女人跟了你,为你生孩子,给你做家务,照顾你父母,你多少要懂感恩,一天到晚拿老婆出气,成什么男人了?”那崇仁乃尚性弄气之人,目下喝了酒,愈发暴烈无忌起来,故一听正国之语,眼便瞪得铜铃般大,击桌砸凳地嚷道:“哥,你这话我不爱听,她这么一个女人,不嫁我也要嫁别人,也要给别人生孩子、做家务、照顾父母。难道因为是我,就得感恩?就得惯着她?怎不说如果当初我换了一个,现在可能更舒服呢?难道就是我一个人的问题?你们都喜欢替女人说话,她们哭两声就比天还大,连道理都不讲。”一语早令其妻涕泗横涌,背过身呜咽不住。正国正欲答话,岂料婶婶秀芳又厉声接道:“表弟说得对,就是这个理。同样当妈的不生你也会生别人,也会拉扯他长大,难道就因为这个,什么理都不能讲了?小弟的书也不知读哪里去了。”正国聆毕,只觉闻所未闻,登时怔在原地,半日方道:“你们难道说,老祖宗留下的孝顺仁爱,都变成不对的了?”秀芳接道:“不是不对,要一样讲理。”林家二祖听着不好,忙插言劝和,亦无非说些孝悌和睦之套话,后又拿出长辈的款暗中弹压,众人方换了话茬。

姝儿平生最不爱这类事,如今更听不得这番歪理,心忖道:“什么虎狼之词,毫无礼义廉耻。”遂弃箸寻出门来。那原是座三层农舍,斜顶方屋、砖砌瓦筑,内里虽空阔简朴,外墙却尽铺彩瓷,亦足见村落攀比之风日盛,凡金银都涂于脸面了。步至门廊,但见檐下一盏昏幽小灯,独自寒风中挥洒光热。廊矶上斜着两把竹椅、一条长凳,凳上遗有一包瓜子、两袋花生,门角横七竖八地落着好些一次性塑杯,里面叶涨茶污、水绿渍黄,更嵌有烟头灰烬。转眼廊前广场,却是满地瓜壳果皮、烟蒂残骸,又有数只鸡鸭咕呱叫着,探头缩脑地捡漏觅食。姝儿辗转踌躇,只觉无处落脚,所幸身旁一条老黄狗,恰起身摇尾跑了下去,霎时惊散群禽,姝儿方得拾步出来。

传说此处有个古泉,滋衍出无数错落之河,其中一脉清波,亦不知源起之处、何去何从,却在舅爷爷家门口拐了弯,一径潺潺悠悠,从北望南转东逝去。故院内西南两处,均不曾起筑围墙,乃借了水势作天然隔断。而屋前除了那方小巧规整水泥场外,河畔处尚余几分滩涂,春夏悉种果蔬、眼下只堆柴草,亦是各尽齐用。
泥岸扎着一叶月牙小舟,于波光中飘荡起伏,姝儿颇觉有趣,遂跨过水泥场沿,自望船坞行去。岂知方一举步,早听得母亲惠佳在门廊处唤道:“去哪里?这么冷的天。河边危险。”姝儿转身回道:“就是看看对岸树林子,不过去的。”惠佳忖及城中难得自然之景,便扬声道:“那就站着看看,别去泥里,仔细脏了鞋子难洗,一会踩脏车,你爸又说个没完。天气冷,看一会就回屋去。”姝儿连声“知道”,又往后扯回数步,伫立场沿北望。

原来对岸有一排细密树林,林后是别家阡陌,如今叶落枝秃、田埂荒芜,俱呈朦胧之态。远处更有点点房舍隐约,灯火阑珊、寥映星辰。彼时天上一轮新月残照,但见天地幽微、山河迷蒙,人间则是数枚烟花错落,不时撕空爆彩、英落缤纷。闪亮处,硝烟如雾,仿佛簇成一阶云梯,延展至云月之上。姝儿怔怔看着,如痴如醉,脑中又天马行空般胡思起来,怀内不禁泛起层层诗意,心中诵云:

趟过这条河,
再穿越对岸树林。
月影破碎的黎明,
现出一条盘龙云梯,
传说它通往巍峨的古堡,
或是吞噬良善的地狱。

人生不过攀登游戏,
那又何必举世独清?
所以我拖着疲惫身躯,
带着荆棘划出的血迹,
坚定而蹒跚地,向着云端拾级。
那崖顶的风,定能安抚我悲伤的心,
那天边的云,定能治愈我不堪的命,
那极乐的梦,定能指引我虔诚的皈依。

所以我不会停止追寻,
哪怕翻山越岭,
就算精疲力尽,
只要还有呼吸。

正出神间,忽听得三五孩子嬉闹着奔出门来,在前场上赶鸭逐狗、前追后跑,彼此笑嚷不绝。里面姑妈探头出来喊道:“不好好看电视乱跑什么?不能去河边听到没有,小心被河里水怪卷走。”少时屋中几个女人亦挪出来看守,顺道取水泡茶嗑瓜子,坐着拉家常。

姝儿被闹得不安宁,兼觉身子冷,便一径躲回堂厅席上,岂知几个男人醉红了脸,口中反复絮叨,瞧姝儿进来,皆欲招来说话。姝儿见势不妙,忙寻了个理由,逃往楼上电视厅软皮沙发上坐了。银幕上正播谍战片,姝儿亦懒怠寻遥控,干脆歪躺着,掏出手机,寻思一阵,便就招惹起辰昔来。无非聊些“在哪里、做什么”之类,须臾那头回信云:“啧啧,果然朱门酒肉臭,自己大鱼大肉不够,还要广而告之,欺负我们小家子只能粗茶淡饭呢。”如此两人戏言一阵,倒不觉夜深了。

忽闻得堂中惠佳扯嗓呼唤,姝儿爬出沙发下楼。众人早已环列门口,姝儿行至,款言道别。正国索性摇晃着上前拥别了崇孝、崇仁、舅爷爷等人,方携了妻女扭步入车,却犹摇落窗,口内含糊不绝。姝儿见状催道:“妈,走了,他现在都是胡说。”惠佳启车,于众目睽睽下调了头,又徐徐驾离晒场。少顷,分明已在石子埂上驶远了,正国却又探头挥手,唬得惠佳高嚷起来:“头进来,危险,两边都是树。”姝儿一把拉了父亲回座,惠佳亦忙升了窗。正国仍不安分,竟又神神叨叨地拉着惠佳说话,闹得姝儿塞上耳机听歌去了。不时车驻楼底,两人搀着正国入了屋,将他拖卸床内,又一阵收拾,方各归房卧憩。

且说假阑归校,姝儿历经一趟动车、几处公交,辗转回宿时早已精疲力竭,所幸舍友俱在,彼此恭贺新春、分尝乡点。须臾一阵饮食下肚,姝儿便干脆盥沐了,一径换了寝衣,连食堂亦不愿再去。嬉闹间,忽听文雅唤道:“来来来,我这里有四位神仙,你们都请一个去。”众人近前一瞧,却是四枚大红喜庆神仙贴纸。那玲玲伸手执起财神,乐道:“我就这个了,你们长命百岁、子孙满堂,我保证每个红包都不落。”小静择了文曲星,道:“这个适合我。”于是桌面仅余月老和寿星了。文雅思虑片刻,乃将月老递至姝儿掌心,故作神秘般道:“我掐指一算,你拿这个好。”岂知话音未落,姝儿桌面铃响,玲玲抢步过去,朗声嚷道:“这也太灵了吧,你们看。”遂拿与众人瞧,果是辰昔来电,便令姝儿点开免提,三钗俱在旁屏息而聆。但闻那头道:“你到了没?”姝儿咳嗽一声,曰:“到了。”对面又问:“那吃了没?”姝儿复云:“吃了。”那厢便说:“这么快!——咦,你生病了?怎么说话不对劲呀,哪不舒服吗?”姝儿清嗓提声道:“没生病,有点累,准备睡了。”辰昔惊道:“这么早?不能吧,出什么事了?怎么睡得比鸡还早?”一语直令三钗破笑。辰昔闻之,反应过来,乃向诸钗拜年问好,姝儿便道:“没事我挂了。”辰昔忙道:“哎,等等,能不能下来一趟,我有东西给你。”众钗立马起哄。姝儿轻声叹道:“我都穿睡衣了。”玲玲插言道:“这有什么,我们帮你换。——辰昔,你到楼下等着。”于是这两人又动手厮嚷起来。

辰昔挂断电话,下楼行至二舍,不过略等一刻,便见姝儿穿着粉睡衣、罩着紫外套,靸着棉布拖、盘着半干发,仿佛出水芙蓉般,一路摇花曳柳,自厅内款步出来。辰昔迎前惊道:“你这么就出来了?”姝儿道:“什么东西,我拿了就上去的。”辰昔一提手中塑袋,口中却支吾道:“我还有些话说。”姝儿便道:“说呗。”辰昔乃道:“换个地方。”姝儿瞠目道:“大哥,我穿这样。”辰昔又道:“也去个人少的地方。”姝儿见其蹙眉锁额、神色凝重,只得道:“哎,行吧,你等着。”于是上楼更衣、变换一新,复又出来。

辰昔见之献媚道:“原来‘淡妆浓抹总相宜’说的就是你呀。”姝儿嗔道:“不过换身衣服,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化妆了?”辰昔乐道:“衣服也算,谁叫你天生丽质、浑然天成,妆都画不到这样协调。”姝儿心中受用,乃随辰昔出了园门,不觉又穿文化广场,踱至北山西麓一道探出密林的石径旁。辰昔举眸问道:“你上去过没?”姝儿迟疑片刻,答道:“还没呢。”辰昔遂领其拾级上坡,一头扎入密林。此时那道曲径上枯叶层叠,两侧树林却光秃秃的,二缘借着一路柱灯,不时攀至山顶庭院。院中植株灌草皆有萎靡之态,辰昔亦无心游览,携姝儿横穿石砌广场,径至庭央台榭。因那两端轩屋依旧锁闭,两人步入中间连亭,亭下恰有两排廊座。姝儿本就疲乏,又爬了石阶,便寻处坐了。

辰昔环顾一圈,笃定四下无人,便挨近姝儿身旁,自那塑袋中翻出一枚绛红首饰盒,忽又单膝跪地、双手捧献,仰身凝眸道:“这个送你。”姝儿登时一惊,立起身来,又怔了半刻,方缓缓接盒启开,乃见一对珍珠镶银水滴耳环,倏叹笑道:“这不就是上次玲玲演出中奖那个?”辰昔跪地颔首称是。姝儿便问:“怎么当时不送我,现在又送我,是不是问了一圈没人要才想到给我?”辰昔忙释道:“当时就想送,只怕你不收,也不知道该怎么送。”姝儿又问:“那现在就知道该怎么送了?又知道我一定会收?”辰昔恳切道:“也没有把握,只是想了很久,决心试一下,你不收我就碾碎了扔掉,绝不让它有机会去到另一个人身上。”姝儿背过身,嗔道:“你哪儿学来的,就用一个抽奖中的耳环来表白?”辰昔忙道:“那不止,还有这个。”姝儿转身一瞧,只见辰昔从塑袋中又寻出一大罐原封未开巧克力,依旧跪呈敬献。姝儿不接,问道:“这又是哪来的,家里拿的?”辰昔摇头道:“这个是特意为今天买的。都说情人节要送巧克力,过两天就是了,想着一并提前送了。”姝儿气笑道:“你倒是会省心省力。还有什么,都拿出来瞧瞧。”辰昔乃道:“还有一首诗。”姝儿取过罐子置于廊座上,命道:“念来听听。”辰昔遂轻声诵云:

“我想你,
每时每刻,从不停息。
无论是呼吸,还是呼吸的间隙,
每天都是24小时的累积。

我想你,
我要告诉风,告诉雨,
托它们将我的思念带给你。
请不要责怪这风雨连绵没有止尽,
那只因我的思念满溢。

我想你,
我的想念划破夜海的宁静。
看,东南方的天际
那对缠绵闪耀的双星,
一颗是我,一颗是你。”

姝儿聆毕,片刻方道:“你起来吧。”辰昔却不动,执拗道:“你不答应我不起来。”姝儿叹道:“知道了,所以你起来吧。”辰昔解过味来,起身一把将姝儿紧拥怀里。姝儿亦展臂环抱,柔声问:“开心不?”辰昔郑重“嗯”了一声。姝儿鼻哼一声,道:“听着不像。”辰昔哽咽道:“你看我都不说话了,就是因为此刻太开心、太幸福,不知道说什么了。”姝儿乃笑道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过有片时,忽辰昔俯首欲吻,姝儿抬手捂其唇道:“不行,太快了。”辰昔点头道:“那我抱着你坐会,咱们聊聊天。”于是两人叠股而坐,辰昔双臂环抱,姝儿靠倚胸膛。辰昔喜不自胜,挑眉笑道:“好想发个动态昭告天下。我,顾辰昔,正式脱单成功,成为林姝儿同志的唯一合法男友,一切带把儿的妖魔鬼怪,速速闪开。”姝儿聆言,立马直起身道:“别,不许发,要被人知道我竟然被抽奖耳环和一罐巧克力搞定了,一世英名就全毁了。不许发,也不许让人知道,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,听见没。”辰昔忙将姝儿搂回怀中,乖乖回道:“遵旨,女王陛下。”岂知一语未了,台榭一角忽闪来一道光,继而便是脚步逃跑及树枝划响之声,辰昔惊问:“什么鬼?”姝儿吁一口长气,淡然道:“被偷拍了呗。”辰昔闻言焦急万分,慌张道:“不会被发上论坛、再成为校园十大吧,那可真是要出名了。”一连又自言自语唠叨数遍。姝儿遂执手捧其双靥,闪着眸安抚道:“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,管他要做什么呢,我都不怕,你怕什么?”辰昔亦渐心定下来,望着姝儿道:“是呀,管他要做什么呢,我们只要在一起,就什么都不怕。”——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叹:

风蓬飘尽悲歌气,泥絮沾来薄幸名。
TOP Posted: 08-15 15:07 #32樓 引用 | 點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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